
香港藝術月03|10分鐘,兩個香港:中環與大坑的藝術對話
每年三月,全球藝術圈的目光都向香港聚集。畫廊主,藏家,策展人,藝術家從世界各地飛來,在這個月裡,把這座城市變成一整週的藝術現場。所有人都日程表里,都繞不開位於灣仔香港國際會展中心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今年,來自41個國家及地區的240間藝廊匯聚於此,其中超過半數來自亞太地區。展會本身也有了一些新變化:“藝聚空間”首次由四人策展團隊操刀,“藝路回聲”全新亮相,“光影現場”由鮑藹倫策劃,數字藝術項目 “Zero 10" 也將在香港迎來亞洲首秀。有趣的是,這些變化不只發生在會展中心的展廳裡。今年,巴塞爾藝術展的數碼藝術項目首次走出展館,在中環的夜色中多了一件可以駐足觀看的戶外作品。

同時,國際畫廊調整佈局,藏家群體世代交替——香港的藝術版圖正在發生更微妙的位移。交易之外,越來越多人開始尋找更在地、更生活化的藝術現場;白盒子之外,一些不被定義的空間也在悄悄生長。在這座城市的藝術地圖上,有兩個相距不過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恰好呈現了這種變化的兩個面向。

- 中環,老牌心臟的堅守
如果要在中環找一個最懂「變」的畫廊,季豐軒一定榜上有名。創辦35年,季豐軒從深灣遊艇會起步,2004年搬到中環雪廠街,之後受邀搬到大館,再到現在的中環娛樂行。每一次搬遷,都不是簡單的空間換位,而是對藝術生態變化的回應。
「大館建築很美,是香港一級文物地標,但太多遊客來自各方。」談到最近一次搬家,季豐軒創辦人季玉年說,「畫廊需要提供安靜環境讓客戶品賞文化、聊藝術, 不是讓人打卡。」 於是,他們搬到了中環最中心的娛樂行的九層,不是為了遠離,而是為了更好地服務那些真正想了解藝術的藏家。新空間做了更細緻的功能劃分,增設了多個獨立房間,每個房間都配有螢幕,可以系統呈現藝術家的創作脈絡與作品細節。 「現在的客戶都見多識廣,要多方面了解藝術家和作品,不會即興購買。」季玉年說。
在她看來,中環的核心吸引力從未改變:香港的稅制優惠、金融樞紐、交通便利、國際藏家集中。 「高資產的客戶很忙,他們來中環開會、辦業務,順便就過來看展或拜訪。你要是讓那些來港兩三天的高淨值藏家專門跑一趟黃竹坑,有點難。」季玉年說。但中環的挑戰也顯而易見。租金高企、國際畫廊撤離、新一代藏家的知識水平高、宏觀局勢波動……面對這些,季豐軒的應對是從更深層的地方著手。他們在上海設立了文獻部,聘請藝術史專業人才,為代理藝術家建立年表和作品系統檔案。季玉年說:“我們自2018年開始為藝術家建立文獻庫,今年年初完成了2025年新簽約的首位新加坡87歲藝術家張永生的網上文獻庫,以一年半時間梳理其從20世紀60年代至今的全部創作脈絡。”
這種學術累積也延伸至二級市場——從2010年編撰趙無極專論書開始,季豐軒專心硏究和推廣20世紀現代藝術。 「一級與二級市場的界限正日益模糊,現在畫廊不只是代理當代藝術家,也切入二手市場買賣。」 季玉年說,“不管市場如何因經濟或地域政治發生變化,人們有錢後還是想追求文化和文明精神。畫廊必須專業才能走遠而不衰。”
這種專業主義的堅持,讓季豐軒穿越了35年的周期,也讓他們對香港和未來依然保有信心。

2. M+M : 為什麼年輕畫廊仍選中環
如果季豐軒代表了老畫廊的堅守,那麼夢明閣(M+M Gallery)則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一家成立僅一年的年輕畫廊,為什麼仍然選擇中環?2025年3月,夢明閣在香港雲鹹街73號雲山大廈19樓揭幕。兩位年輕的創始人趙夢軒(Moe)與施明耀將各自名字中的「夢」與「明」合而為一,為畫廊命名。

據他們介紹,當初在為畫廊選址時,也並非沒有考慮過其他區域。但最終都因同一個原因而被排除——距離。「我們認識的藏家、朋友,大多還是在中環活動。他們來中環見朋友、開會,下班順路走過來看展,很方便。租金差距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大——同樣大小的空間,中環可能只是黃竹坑的兩倍,而不是十倍。為了這點差價犧牲便利性,並不值得。」趙可能。
更重要的是,中環的集聚效應無可取代。從夢明閣所在的雲鹹街出發,步行一分鐘即到大館,五分鐘可達H Queen's,十分鐘覆蓋畢打行和蘇富比旗艦空間。 「拍賣行在這裡,大館在這裡,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步行範圍內。」施明耀補充道。這種便利性直接決定了顧客的造訪意願。 「一個國際藏家來香港只有兩天時間,你讓他專門跑一趟黃竹坑?不可能。但他可以順便看完中環所有的畫廊。」趙夢軒和施明耀表示。
對於中環是否在衰落的問題,他們給了否定的答案。 「個別國際畫廊離開中環或關閉香港空間更多是個案,跟畫廊的佈局策略有關,不能代表整個區域。」施明耀說,「我們甚至覺得,過幾年可能有一些畫廊會從黃竹坑搬回中環——不是每個畫廊都需要那麼高的天花板,但中環的便利性無可替代。」
在夢明閣開業一年的營運中,儘管大部分到訪者仍是畫廊的客戶及其朋友,但驚喜也在悄然出現——每週約有20位陌生路人推門而入,甚至有人專門打電話過來詢問能否參觀。兩人也注意到大畫廊的節奏變化。 「前幾年感覺競爭特別激烈,步調很快。但這幾年大畫廊反而慢下來了,一個展覽能展三四個月,也願意帶一些需要深度理解的作品來亞洲。這是個好現象。」
在專案定位上,夢明閣選擇了一條更務實的路徑。他們不追求純粹的年輕藝術家或一級市場,而是以策展性串連一、二級作品。 「單純做一級,完全不了解二級市場,是很危險的。」他們說。對於未來,兩人的規劃同樣務實。 「近三年應該還是在這個空間,五年內希望能擴張到兩層,讓客人有更專業的體驗。」施明耀說:「空間有限,但可以做出有趣的、發人深省的項目。」

3. 大坑:另一種生長的可能性
如果中環的敘事圍繞著“交易”和“效率”,那麼大坑的故事則是關於“關係”和“節奏”。
2019年,Alex Chan從倫敦回到中國香港。彼時他並無開畫廊的打算,只是想以快閃形式做幾個小型展覽試水溫。幾場活動下來,反應不錯,他才動了尋找固定空間的念頭。
「當時看了很多地方,都覺得不是自己想要的。」Alex回憶,「後來中介帶我看一個客家老宅,有白蟻,不能做畫廊。他說:『你喜歡老房子的話,旁邊還有一棟。』」
那棟大樓就是現在THE SHOPHOUSE的主空間──一整棟四層樓的老宅。在此之前,外牆曾被前租客刷成刺目的粉紅色,Alex花了兩個月時間清洗修復,才讓老建築露出原本的肌理。「我不想把藝術放在高高在上的地方。」Alex說,「它應該和生活在一起。」因此在THE SHOPHOUSE,藝術從來不是唯一的主角。 2020年開幕之初,這裡同時販售陶瓷、中古設計師服飾、茶葉,後來才慢慢聚焦到當代藝術與陶瓷兩個方向。 2025年,THE SHOPHOUSE在一街之隔處擁有了第二個空間,專門呈現陶瓷與設計類作品。「一開始香港觀眾覺得我們太複雜了,理解不了。」Alex笑道:「但我還是覺得,藝術和生活不應該分開。」
在大坑,藝術確實和生活長在一起。街坊遛狗時會透過THE SHOPHOUSE的玻璃往裡面看,年輕人週末來喝咖啡順便看展,甚至晚上有人悄悄趴在窗外看他們在做什麼。疫情那幾年,海外觀眾進不來,反而讓本地街坊成了最常出現的面孔。
「大坑沒有藝術生態,但它有生活。」Alex說:「這裡有煙火氣,有老建築,有一種讓人想留下來的感覺。」

在他看來,大坑的特殊性在於它的「野生」狀態──沒有被大規模清拆,也沒有被統一規劃,反而形成了一種自然生長的生態。這裡有超過10家咖啡店,吸引年輕的專業人士和外籍人士;這裡也有開了幾十年的老排檔,街坊們依舊按照自己的步調生活。 「這種反差,才是大坑有意思的地方。」對於大坑能否成為更多畫廊的選擇,Alex保持審慎。他在大坑紮根五年,深知這塊街區的脾性。「要看他們做什麼樣的藝術,面向什麼樣的觀眾。」他指出一個現實問題:大坑的老房子大多層高不夠高,運輸也不方便,對需要大型空間和頻繁搬運的畫廊來說,並不友好。但如果是做偏生活化、與社區能自然融合的項目,他表示「在大坑,剛好」。
4. 藝術地標的再定義
這種“剛好”,正是今年3月一個藝術計畫想要捕捉的東西。這便是ArtHouse Tai Hang,發起人何善衡是藝術界的資深從業人員。他用三個字形容大坑:時光機、香港靈魂、文創。
「時光機」是因為大坑是個歷史悠久的社區。一些仍然保留的老房子,讓人看見這座城市另一個時間維度的模樣。 「香港靈魂」則是來自這裡的人。這個華洋共處的地方,既有富豪,也有每天清晨收垃圾的清潔工。裝修展覽場地時,清潔工會幫忙一起挪椅子,旁邊麵館的員工也會興奮地說:「一定來打卡!」 「大家在這邊是很平等的。你可以是富豪,也可以是倒垃圾的,但坐下來,都是一場對話。」何善衡說。何善衡有16年的拍賣從業經歷,中環曾是他最熟悉的戰場。如今從交易場走進社區,他對香港藝術地標的變遷也有了不一樣的視角。

對於現今的中環發展,他給了「轉型」的判斷。 “整個香港的藝術圈都進入了一個後疫情跟AI時代的轉型。” 他回憶起自己20年前入行時,市場從古董水墨慢慢轉向中國當代,再到亞洲當代、國際當代,「以前是五到十年一個風潮,現在可能每年甚至每季都在改變」。在他看來,改變的不是買家──買畫的人沒變,大家還在做──而是方式。 「供需關係變了,那麼多拍賣、那麼多畫廊、那麼多藝博會的時候,你需要想清楚,租金之外,錢是不是應該花在讓藝術家創作、做美術館特別計劃上?」
但他也強調,中環的便利性和標竿意義仍在。 「兩大拍賣公司在中環的空間,還是能教育很多人,能照亮很多人。高古軒、卓納、豪瑟沃斯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個行業的標桿,也是給還在奮鬥的藝術人一個目標。」何善衡說。
季玉年也認同這種標竿意義。在她看來,中環之所以能成為業界標桿,不僅因為大畫廊札堆,更因為這裡承載著幾代藝術實踐者的共同記憶與奮鬥軌跡。而在夢明閣的創始人趙夢軒和施明耀看來,中環的價值也體現在它的純粹性上。 「如果說其他區域的藝術活動吸引的是想要社交的人,那麼中環很直接,就是銷售,很清晰。」施明耀說。這種清晰讓畫廊與藏家之間的關係更有效率——你知道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也清楚能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在他們看來,這種直接的交易邏輯恰恰是藝術市場最核心的底色,也是中環作為老牌藝術地標不可取代的根基。何善衡則用更宏觀的視角看待這種多元:「香港現在很美麗的地方,就是我們什麼靈活性都有。我們有中環,有黃竹坑,有大坑,有會展。我們在這些地方的中心,有高端餐廳,有社區麵館。亞洲的藝術市場要成熟,各行各業都需要百花齊放。」
從中環到大坑,不過十分鐘車程。一個在變遷中求穩,一個在慢行中生根;一個承載著交易與專業,一個容納著生活與相遇。它們是同一座城市裡,兩種併仔的藝術地標。三月的香港,全城皆藝術。無論是摩天大樓林立的中環,或是散發著鬆弛感的大坑,藝術都不再面於某個地標,而是散落在街巷、夜色、宇、社區之間一—走到哪裡,都是藝術現場。在香港藝術月,不妨參考香港旅遊發展局與Art Gentral攜手推出的電子版《香港藝術月探索指南》,以及豈地公司呈獻的 「Art Walk in Central”」藝術文化之旅。
原文連結:https://mp.weixin.qq.com/s/r1gEfz2_3weVXjB34rvpL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