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是他
M+M 畫廊榮幸宣布香港空間開幕,並以首展《見他是他》(In the Sight of a Man)拉開序幕。這場開創性的展覽如同一面鏡,折射出男性藝術家在畫布上投射出的多重自我——無論是被審視的自我、隱藏的自我、破碎的自我,還是癡戀的自我。透過他們的作品,藝術家畫他們的愛人,歌頌自己的信仰,把對於家鄉的印象投射在色彩與線條的交響之中,將孤寂、渴望、激情與虛無編織成一場超越時代的自我凝視;並重新審視男性主體性在當代社會中的複雜性,並將其置於歷史、記憶與權力的交織脈絡中進行解構與重構。
展覽的核心命題圍繞著「男性凝視」(male gaze)的內化與反轉,挑戰傳統視覺文化中男性作為主體、女性作為客體的二元對立。通過藝術家的自我凝視,展覽揭示了一種「反身性凝視」(reflexive gaze),即男性如何成為自身與他者雙重目光下的客體。這種凝視不僅是視覺的,更是社會的、文化的與心理的,它揭示了男性身份在現代性(modernity)與後人類(post-human)語境下的脆弱性與流動性。
展覽的核心是菲律賓國寶級藝術家洪救國(Ang Kiukok)於1977年創作的《男人》(Man)。這幅來自重要台灣私人收藏的珍稀傑作,在沉寂多年後再度現身,其肅穆與深邃彷彿一道無法言說的傷痕,沉默卻震撼人心。洪救國筆下的男性形象緊繃、內斂,仿若被困於一個看不見的牢籠,而這份內在的張力,恰恰映照出展覽的核心——男性如何觀看自己?如何承受被觀看?在社會、家庭、情感、記憶的層層疊加下,男性的形象又如何從過去的典範中解構與重塑?
這場關於自我凝視的藝術史,幾乎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當時的自畫像,還帶著權力與榮耀的餘韻,藝術家們以筆觸宣示自己的社會地位。然而,到了Egon Schiele的時代,自畫像已然變成對個體內在的狂熱剖析——肢體被扭曲,神情被撕裂,靈魂赤裸地攤開於世人眼前。而今,在《見他是他》中,這種自我審視的傳統,已被當代藝術家們擴展至更加複雜與私密的領域——他們不再只是畫出自己的身體,而是畫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斷裂與重生。
Roberto Gil de Montes以詩意的筆觸,讓拉丁美洲的風土浸潤畫面中的男性形象,彷彿在烈日下低聲吟詠著一曲孤獨的情詩。他的色彩與氛圍深刻影響了Caleb Hahne Quintana,後者則以回憶為引,將童年牛仔家庭的印象化為溫暖柔和的光影,從身體的姿態中尋找時間的印記;通過「後殖民視角」(post-colonial perspective)觀看Roberto Gil de Montes 和 Caleb Hahne Quintana 的作品,探討拉丁美洲與北美原住民文化中的男性身份如何在全球化的衝擊下被重新定義。
這種身體與情感的對話,亦出現在Zaam Arif的畫作裡。他以細膩的筆觸捕捉私人空間中的靜默瞬間,人物之間的無聲對話,讓寂靜本身成為一種情感的宣洩,低語著關於親密、隔閡與自我認同的故事。
在這些凝視的瞬間,時間似乎開始塌陷。Lenz Geerk 和 Melle Van Herwaadern 的作品裡,人物彷彿隱匿於時代的喧囂之外,木訥而孤立,身形與神情之間透出一種近乎形而上的疏離感。他們的存在,不只是關於一個個具體的個體,更是一種集體心靈的隱喻——當代世界中的人們,是否都在以這樣的方式審視自己?是否都在沉默之中,承受著不可言說的重量?
此次展覽也拓展了對「男性凝視」的探索範疇,將繪畫以外的媒介納入其中。Buck Ellison以攝影詮釋美國白人菁英階級的男性形象,在一種看似完美無瑕的視覺表象下,潛藏著對權力、壓抑與階級意識的細膩洞察。他的作品並非僅僅再現,而是拆解那些關於「男性應當如何被觀看」的文化框架。而來自德國的Lukas Müller,則以拼貼和層層疊加的影像,探索身體、記憶與視覺感知的交織,他的作品不斷挑戰觀看的界限,將個人經驗與集體敘事揉合,營造出一種曖昧而流動的觀看方式。來自羅馬的Andrea Mauti以一種近乎考古學的視角,探討物質如何在擺脫其政治與社會含義後,依然承載著詩意與敘事的潛力。他的作品遊走於繪畫與雕塑之間,創造出一種幻想考古學的意象,在其中,古代遺跡、技術遺存、人類與動物的形象彼此交織,構築出既陌生又熟悉的視覺體驗。
然而,展覽並不僅止於靜默與疏離,它同時也擁抱著狂野的生命力。Benji Grignon 用畫筆捕捉自己與馬匹之間的親密連結,粗獷的筆觸透著原始的脈動,將奔放的靈魂釋放於畫布之上。而Lorenzo Silvestri 則用湛藍的色調吶喊,讓每一個霓虹閃耀的夜晚化為躁動與激情的記憶之書,彷彿要將青春的不安與欲望刻印於時間的肌理之中。
從20世紀早期的洪救國,到21世紀的超當代藝術家,《見他是他》編織了一條穿越時空的視線,從不同的文化與背景中提煉出男性內心的百態。在M+M畫廊的策展脈絡下,這些作品並非只是關於個體的自畫像,更是一次對男性形象的集體解構。藝術家們在靜默與喧囂中尋求平衡,透過跨文化的對話,探索人性深處的多重維度。他們畫的不只是「男人」,而是時間的變奏,是身份的鬆動,是愛欲情仇的詩篇,是私人而又普遍的內心風景。
在這些畫面前,我們不只是觀看,而是被觀看;我們不只是凝視,而是被藝術家們的視線穿透。在這場展覽之中,每一筆線條、每一抹色彩,都是對自我的質問;藝術從不僅是對世界的描繪,更是對自我的提問。而當我們在作品前駐足,或許便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見他,亦見己。
《見他是他》不僅是一場展覽,更是一場邀請,邀請我們直面身份的複雜性,重新思考身份的多重性、凝視權力的動態,質疑我們所繼承的敘事,並在他者的凝視中找到自己。




